第五章逆转化形-《德明山居图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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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第八十日:逆转化形

    第八十天清晨,陈德明在剧痛中醒来。

    不是筋脉腐蚀的痛,不是地脉冲击的痛,是细胞层面的、从最细微处开始崩解又重组的痛。

    洗髓经的修炼,终于到了最关键的一步——逆转化形。

    他盘坐在古井边,赤裸的上身布满细密的裂纹。裂纹中透出金青交织的光,像有熔岩在皮肤下流动。心口的稻穗图腾已经蔓延至整个胸膛,八十一株金色稻穗的虚影在皮肤表面摇曳,每一次摇曳都带起皮肉的涟漪。

    “稻化程度,九成。”

    惊鸿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——不是现实中的声音,是残留在画中的意念碎片,在他修炼时会自动浮现,像一位无声的导师。

    “最后关头了,德明。”

    画中的惊鸿站在山巅,背对着他,声音飘渺如风:

    “洗髓经的核心是‘洗去杂质,重塑本真’。对你而言,杂质就是反物质稻种强行改造的‘稻化结构’,本真就是你的‘人身’。”

    “但这个过程极度危险。”

    陈德明闭目凝神,内视己身。

    在他的感知中,身体不再是血肉之躯,而是一株人形的稻子。

    骨骼是稻秆,中空坚韧,内里流淌着金色的浆液。

    肌肉是稻叶,层层叠叠,蕴含着光合作用的能量。

    血液是稻浆,粘稠甘甜,每一次循环都带着草木清香。

    甚至连大脑,都有一部分变成了类似“穗轴”的结构,思维在其中像稻穗般抽穗、扬花、灌浆。

    他已经有九成不是人了。

    “我要怎么做?”他在心中默问。

    “用‘地脉归元’的境界,引导大明山的地脉精气,从脚底涌入,冲刷全身。”惊鸿的意念指引着,“地脉精气会像洪水冲刷河道,强行冲垮稻化结构,逼迫你的基因回溯到原始状态。”

    “但这个过程……”

    “比死更痛苦。”惊鸿的声音带着不忍,“你会经历九次‘崩解重塑’。第一次崩解表皮,第二次崩解肌肉,第三次崩解骨骼……一直到第九次,崩解大脑。每次崩解后,地脉精气会帮你重塑,重塑后的部位会恢复人身,但痛苦会累积。”

    陈德明深吸一口气。

    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。

    皮肤已经完全转化为稻秆质地,淡金色的叶脉纹路清晰可见。十指关节可以像竹节般伸缩到一尺长,指甲是半透明的金色薄片,锋利得能切开花岗岩。

    这双手,曾轻易举起三百斤石磨,曾刺穿青铜巨手,曾在大地上刻下战书。

    但现在,要亲手毁了它们。

    “开始吧。”

    他没有犹豫。

    双脚猛地踏地,脚底的光膜瞬间扩散,与整个大明山的地脉核心连接。

    嗡——

    山脉震动。

    以古井为中心,方圆十里的地脉精气被强行牵引,化作一条条发光的溪流,从四面八方向陈德明汇聚。溪流汇聚成河,河流汇成江,最终化作一道直径三丈的金色光柱,从地底冲天而起,将他完全吞没。

    第一波冲击到来。

    表皮崩解。

    陈德明感觉自己的皮肤像干裂的泥土,一寸寸龟裂、剥落、粉碎。剥落的不是皮屑,而是稻壳——一片片半透明的金色壳片,从身上簌簌掉落,在光柱中飞舞、燃烧、化为灰烬。

    剥落处露出底下鲜红的肌肉组织。

    人的肌肉。

    “呃……”

    他咬紧牙关,牙龈出血——血是鲜红色的,不再是金色。

    第一波痛苦过去,表皮完全剥落,整个人像被剥了皮的果实,赤裸裸暴露在光柱中。地脉精气开始注入,新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出来——细腻、白皙、带着血色,是人类婴儿般的嫩肤。

    第二波冲击接踵而至。

    肌肉崩解。

    这一次更痛。

    每一块肌肉纤维都像被无形的手生生扯断,然后像稻叶般被撕碎。他能清晰“看见”自己手臂的肱二头肌、胸肌、腹肌……一块块崩解,化作淡金色的纤维碎屑,从伤口处喷涌而出。

    肌肉崩解后,露出底下白森森的骨骼。

    但骨骼已经不是人骨。

    是玉化的稻秆,中空,有节,泛着温润的光。

    “啊——!!!”

    陈德明终于忍不住惨叫出声。

    太痛了。

    痛到意识都在模糊。

    但惊鸿的意念在脑海中咆哮:“撑住!撑不过去,你就永远是一具包着人皮的稻秆骷髅!”

    他猛地咬破舌尖——舌尖已经恢复人身,血是鲜红的——用剧痛刺激意识清醒。

    第二波痛苦过去,肌肉开始重塑。

    新生的肌肉纤维像藤蔓般从骨骼上生长出来,缠绕、交织、编织成块。过程很慢,每一根纤维的生长都带着针扎般的刺痛,但他咬牙忍住。

    两个时辰后,肌肉重塑完成。

    他瘫倒在地,浑身被汗水浸透——汗是正常的透明色,不再是淡金色。

    “第三波……”他喘息着,“来吧。”

    话音刚落,第三波冲击降临。

    骨骼崩解。

    这是最恐怖的一关。

    陈德明听见自己全身骨骼发出“咔嚓咔嚓”的脆响,像干枯的竹子在断裂。脊柱第一节颈椎率先崩解,化作一堆玉质粉末,从颈部的皮肤裂缝中涌出。

    接着是第二节、第三节……

    脊柱完全粉碎。

    他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的蛇,软软瘫在地上,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。

    但这只是开始。

    肋骨、肩胛骨、盆骨、四肢骨……

    全身二百零六块骨头,一块接一块地崩解、粉碎、化灰。

    陈德明连惨叫都发不出了。

    他的声带也崩解了。

    只能睁大眼睛,看着自己变成一滩烂肉——血肉模糊的肉泥中,混杂着金色的骨灰。

    意识在消散。

    死亡近在咫尺。

    就在即将彻底失去意识的瞬间,地脉精气开始了重塑。

    先是脊柱。

    从尾椎开始,一节节脊椎骨像雨后春笋般从肉泥中“长”出来。不是玉化的稻秆,是真正的、洁白的人骨。骨骼表面光滑,骨髓充实,每一节都散发着健康的微光。

    脊柱重塑完成后,四肢骨开始生长。

    臂骨、腿骨、手骨、脚骨……

    骨头生长的过程,像有无数只蚂蚁在骨髓里啃咬。又痒又痛,恨不得把骨头敲碎,把蚂蚁抠出来。

    陈德明浑身抽搐,指甲深深抠进地面——新生的人皮很脆弱,指甲抠过处留下十道血痕。

    但他挺住了。

    当全身骨骼重塑完成时,天已经黑了。

    月光洒在院子里,他躺在地上,像一具刚从母体娩出的婴儿,浑身赤裸,皮肤粉嫩,骨骼纤细。

    但还没结束。

    第四波、第五波、第六波……

    内脏崩解、神经崩解、血管崩解……

    每一次崩解都痛不欲生,每一次重塑都生不如死。

    陈德明在生死边缘挣扎了整整七天七夜。

    第七天的黎明,第九波冲击降临。

    大脑崩解。

    这是最后一关,也是最危险的一关。

    陈德明感觉自己的意识像摔碎的镜子,分裂成无数碎片。每一个碎片都是一段记忆、一种情感、一个念头。

    他看见童年的自己,在北大校园里奔跑。

    看见导师的尸体,躺在灵渠岸边,死不瞑目。

    看见惊鸿在画中流泪,血泪滴落,化作稻谷。

    看见嬴稷的青铜骨刃,斩向自己的心脏。

    看见阿沅婆佝偻的背影,消失在竹林尽头。

    记忆碎片在崩解,情感碎片在消散,念头碎片在湮灭。

    他要死了。

    不,比死更可怕。

    是存在的彻底消失。

    就在意识即将完全消散的刹那——

    一个声音,穿透了崩解的洪流,直达意识最深处。

    不是惊鸿的声音。

    是他自己的声音。

    是那个三十五岁、隐居大明山十年、每晚梦见走入画中的陈德明的声音。

    “我……”

    “我是陈德明。”

    “西瓯王子德明的转世。”

    “北大考古系的肄业生。”

    “《德明山居图》的守护者。”

    “惊鸿等了……两千一百四十八年的人。”

    每一个身份,都是一枚锚点。

    锚定正在崩解的意识,不让它彻底消散。

    “我要……”

    “修成洗髓经。”

    “逆转稻化。”

    “恢复人身。”

    “然后……”

    “去猎户座。”

    “毁了基因农场。”

    “救回惊鸿。”

    “带她……回家。”

    最后一个念头落下,意识碎片猛地收缩、聚合、重组。

    大脑重塑。

    不是稻化的穗轴结构,是完整的人脑。

    灰质、白质、神经元、突触……一切如初。

    甚至更加强大。

    陈德明睁开眼睛。

    瞳孔深处,山川的倒影消失,变回正常的黑色。但仔细看去,黑色深处有点点金光,那是地脉权柄的残留。

    他坐起身,低头看自己的身体。

    皮肤白皙,肌肉匀称,骨骼坚实。

    完全的人身。

    但心口处,那八十一株稻穗的图腾还在,只是变成了淡金色的纹身,像一幅精美的刺青。

    他握了握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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